铜仁大峡谷•黑木崖“江湖”系列雕塑创作有感

铜仁大峡谷黑木崖“江湖”系列雕塑创作有感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---彭礼明

      从事雕塑三十余年，我做过上千件作品，但从来没有哪一件，像黑木崖上的“江湖”这样，让我觉得不是我完成了它，而是它完成了我。

      第一次走进铜仁大峡谷，是贾总带我去的。那天有雾，黑木崖隐在白茫茫的水汽里，小龙潭瀑布的声音从谷底传上来，闷闷的，像远处有人在击鼓。等雾散了一些，崖壁上的裂缝一道一道露出来——那些是大地被撕开后又愈合的痕迹，愈合了又裂开，裂开了再愈合。我站在崖边看了很久，忽然对贾总说：“这个峡谷本身就是一件雕塑，作者是时间。”贾总笑了：“那我们的雕塑放进来，不能跟它抢，得跟它对话。”就是这句话，定了“江湖”的基调。

      我们聊了很多。从金庸的《笑傲江湖》聊到黑木崖在原著里的样子，从侠客的命运聊到峡谷的气质。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——真实的，往往就是残缺的。大峡谷是残缺的，侠客的人生是残缺的，那雕塑为什么一定要完整？与贾总的想法不谋而合。

传统的英雄雕塑往往是挺拔的、完整的、不可侵犯的，但我想要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衣袍被风撕开一个口子，剑刃上缺了一个角，肩膀上留着一道“伤”。这些残缺不是败笔，是故事的入口。观者看到那个缺口，会忍不住去想：这里发生过什么？他经历了什么？

      但光是残缺，还是太悲情了。

      真正让这组雕塑“活”起来的，是那天我们在黑木崖上看崖壁上长着一蓬卷柏，旱得叶子都卷成了团，可根还死死抓着石头。

我当时就想，雕塑是死的，植物是活的；残缺是过去的伤痕，新芽是未来的希望。把它们放在一起，不就是江湖最本质的样子吗？——你可以伤我，但灭不了我。

      就这么定了。

      设计稿改了好几版。每一处残缺的位置、大小、深度，都要反复推敲——既要好看，有艺术张力，又得给植物留出足够的生长空间。

      雕塑塑造阶段，长沙今古之道雕塑有限公司的团队跟我泡在工厂里一个多月。师傅们一开始不理解：“彭老师，这儿明明可以做得光滑，为什么非要留着粗糙的痕迹？”我给他们讲黑木崖的裂缝，讲那蓬卷柏，讲令狐冲的断剑。慢慢地，他们开始懂了。有个老师傅说：“这就好比做家具，故意留着木节疤，反而有味道。”我说：“对，就是这个理。”

      制作完成只是第一步。真正的考验在黑木崖上。

      雕塑运进峡谷那天，老天爷不给面子，下着小雨。山路湿滑，吊车开不到指定位置，全靠人工抬、绞盘拉。今古之道的师傅们浑身湿透，但没有一个人喊停。我站在崖边，看着那尊“侠客”被一点一点吊起来，在空中晃了两下，稳稳落在基座上。雨丝打在雕像的身上，顺着那道“剑痕”往下淌，像泪，又不像泪。

      最动人的环节是种植物。我们从崖壁上小心地取下卷柏和岩蕨，尽量多带一些原土，然后一棵一棵栽进雕塑预留的“伤口”里。我亲手种了——那是一棵只有巴掌大的岩蕨，根上还沾着黑木崖的红土。把它塞进衣袍的裂口时，我忽然觉得，这不只是在种一棵植物，这是在给一个受伤的人以生命。

      当那些岩蕨长出新叶子，嫩绿嫩绿的，从雕塑的裂处探出头来，风一吹，轻轻晃，根牢牢扎在雕塑里，那是生命的对话。雕塑终于完成了——不，它才刚刚开始。

      游客们路过，总要停下来看一看。有人伸手去摸那些叶子，有人拍照，有人问导游这雕塑讲的是什么故事。我想，他们看到的可能不一样：有人看到沧桑，有人看到倔强，有人看到伤痕，也有人看到希望。都对。江湖本来就是这样，一千个人有一千种活法。

做雕塑三十多年，我越来越觉得，好的雕塑不是“做”出来的，是长出来的。像黑木崖上的树，从石缝里长，歪歪扭扭，但每一道弯都是和命运较劲的痕迹。“江湖”系列也是一样，它会随着时间变化，春天发芽，秋天落叶，青铜会氧化，植物会蔓延。十年后、二十年后，它会长成什么样子？我不知道，但我很期待。

      完美是脆弱的，残缺才是永恒的。而比残缺更永恒的，是从残缺里长出来的生命。